2011年2月26日 星期六

過更好的日子


朱台翔
基金會在三月初舉辦了為期三天的內部進修,最後一天的下午,是我的短講,以下就是那短講的部分內容。
不要怕難
我猜,有些人在這一、兩個月,或多或少地抱怨過自己的工作,譬如,「哇!實在太累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他?」電話鈴響了,他就是不接,那麼,「你不接?我也不接!」暗地裡比力氣。
其實,想要擺脫總是會抱怨的困境,並不難,不妨回想一下,當初面談時,多麼希望爭取到這個工作機會的期盼,剛剛得到這份工作時,多麼努力地想要把事情做好的熱切。把當時的感覺找回來,再給自己一個期許,即使是重複的工作,每一回,都當作是第一次去做,這樣,說不定,就能重新點燃對工作的熱情。
接下來,我說一個故事。
二十幾年前,一個女孩在一家外商公司上班,薪水高、工作環境好。有一回,她不但請了年假還請了事假,打算出國好好地玩兩個月。她哥哥知道了,勸她不要請那麼長的假,她不聽。哥哥說:「雖然,這是你的權利,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兩個月不在,公司的運作完全不會受到影響,公司為什麼還要雇用你?」
她執意地要去度假。果然,回來沒有多久,就被解雇了。這些年,我經常在腦袋裡琢磨那位哥哥所說的話,引伸出來的看法是:在一個團體裡,要主動爭取或積極開發別人無法輕易取代的工作。通常,這樣的工作都會有一些難度。
所以,如果碰到一般人會想要避開的工作時,我建議你,主動地去爭取。事實上,每一件事只要經過安排和努力,都不難上手,一旦上手,再出現類似的狀況時,大家都會先想到你,慢慢的,在那個領域,你就成了專家。
像馮喬蘭,剛來基金會的時候,才二十幾歲,她就很會跟媽媽們相處。當時,只要碰到要跟義工媽媽溝通了,就會想到喬蘭。接著,人本跟台北縣教育局合作,照顧國中一些困難的孩子,很快地,我們又發現,她很能跟青少年互動,於是,青少年的那個地盤又被她攻佔了,後來有機會,她就當了基金會的執行長,一直到現在。
在森林小學,也有類似的例子,今年的六年級,不但人多,需要特別幫忙的孩子也比別班多,江萍在他們五年級的時候就主動爭取要當這個班的導師,一年多以來,她依照各個孩子的特質提供不同的協助,孩子改變了、家長改變了,可是,江萍卻說,她得到的最多。
主動爭取有難度的工作,就會發現,不但事情並不如想像的那麼困難,還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勇於面對錯誤
 接下來,講一點面對問題的態度,特別是做錯事的時候。
今年寒假的愛智梯到法國南部的尼斯和尼姆,預定先在尼斯住四個晚上,再去尼姆住三個晚上,最後一天,由尼姆搭車到馬賽機場,回台灣。
到了尼姆,看到住的環境,大家都很滿意,就在我把行李拖到房間的路上,聽到江思說,這裡,只能住兩個晚上。因為,在聯絡的過程中,我們說的,跟他們理解的有出入。所以,當大家用餐時,負責聯絡的孟真還在解決最後一天我們要住在哪裡的問題。還好,透過旅館老闆的協助,我們訂到了馬賽的青年旅館。
江思的這一段話,來得相當突然,不過,我甚麼也沒有說,甚至沒有去找這次梯隊的領隊青蘭。
放好行李,看到孟真一個人站在餐廳外的黑暗當中,我遠遠地跟她說:「辛苦了!」她快步地走過來,伸開雙臂,抱了我一下。
等到晚上,青蘭開完會,找我談這件事,我說:「不要指責任何人。大家全力配合,一起把事情處理好。重新調整我們的行程和教案,一定要藉著這個機會,讓每一個人都有更多的收穫。」
青蘭擔心小孩會抱怨:「怎麼一直換旅館?」
我說:「很正式地跟他們道歉。」並且,事先做了安排,由青蘭開場,一開始就要先道歉,接下來,請孟真說為什麼會出錯,然後,我再跟大家致意。
隔天,在跟孩子說明時,青蘭和孟真都說得非常好,孟真說,有這樣的失誤是因為法國人與我們在認知上有些不同,我們說6號住到8號,意思是要住6、7、8三個晚上,他們的理解是6號住進來,8號離開,只住6、7兩個晚上。孟真同時也說了一個旅行者要具備的一些能力,包括在面對變動時的應變能力。
接下來,輪到我上,我說:在青蘭、孟真跟你們談話的過程中,由你們的表情和肢體,我看到你們對大人的包容與原諒。謝謝你們!也欣賞你們!
「我曾經看過一本書《雅斯培論教育》,雅斯培是德國的一個哲學家,他說,如果一個人無需思考就能做出對的事,就是他退休的時候了,不是從他的工作退休,而是,從這個世界退休。」
「每一個人都會犯錯,要點是,他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他的錯誤和不足。」
除了正式地跟孩子們道歉,最後我還說,並不代表他們就一定要原諒我們,不願意原諒的,或是還有其他意見的,事後可以來找我。
等我說完,青蘭過來,說:「謝謝你!」頓了一下,又說:「你最穩!」
如果,我真的像她所說的「最穩」的話,實在是因為,我在知道的第一時間,一點都沒有價值判斷,也沒有誰該負責的念頭。我相信我們不但會把事情處理好,還會因為這一個波折而把整件事推到一個,比之前更理想的狀態。
其實,光是讓孩子看到這些大人是怎麼樣面對自己的錯,說不定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難得的經驗。
由於我們必須住到馬賽的青年旅館,就多了一天在馬賽活動的行程。所有的孩子老師都覺得這樣的調整,比原先的安排更豐富。
所以,各位如果在工作上,遇到有做得不足或出了差錯的時候,不要怕,只要勇於面對,都有能力因為這個錯而有更多的收穫。
每天感謝一個人
最後,再說一下,怎麼樣創造積極正面的生活環境。
以往,針對這樣的話題,我說過了不少,譬如,不要說負面的話,不要做負面的事,不要有負面的念頭,說話之前先微笑,每天讚美人,經常說一些甜言蜜語等等,現在,我要再加一個好用的方法,就是,感謝人。
有一天,我決定每天感謝一個人。立即先生要了小姑的電話。然後,撥電話給她。
做一點背景說明,在我公公過世之前,我們姑嫂之間沒有過什麼不愉快,公公在加護病房住了七個月,三個小姑探望他時,都會用乳液幫他按摩腳和腿。我是媳婦,到底還是隔了一層,沒有那樣做。沒想到,她們竟然在背後說,我怕被公公傳染。
我經常穿黑背心,有一天,公公病危,經過急救,救回來了。這位小姑,衝著匆匆忙忙趕過來穿著一身黑的姊姊說:「沒代沒誌,穿啥米黑衫?」在場的人都知道,她罵的不是姊姊。
等到公公過世,送到殯儀館之後,大夥兒一塊兒商量怎麼辦後事時,又因為一件小事,她相當激動地數落著我。
接著,她又開口了,說:「錢要怎麼分攤?」她不等有人回答就說,「算人頭的,像我,只有一個人,出一份,你們各家都出兩份。」她姊姊並不以為然,又不願反駁,把燙手山芋丟過來,說:「你問阿兄!」
我說:「你們都不要出,我們來出。爸爸這麼好。在他生病的這一段時間,你們那樣照顧他。困難的事情,你們都已經做了,簡單的事情我們來。」我接著說:「雖然,不大會做,但是,我會盡量地去做,如果做得不好,你們不要生氣。大家都很累了,早一點回去休息了。」
公公的後事圓滿處理完,但是小氣的我,卻有好幾年都不願意跟她們相聚。
好,話說回來,就在我決定每天謝謝一個人的這一天,撥的第一個電話就是小姑。
事實上,我老早就想謝謝她了。最近,透過小嬸的介紹,認識一位針灸的中醫,幫了我很大的忙,後來才知道,那位中醫是她介紹給小嬸的。
拿起電話,我說:「謝謝你啊!」聽得出來,她有些意外。我說:「就是因為你,我才有機會認識那個中醫,所以,要謝謝你。」沒有想到,閒聊中,她又推薦了她最近的養生方法:整脊。
忽然發現,心情好的不得了,不但有著滿滿的歡喜和甜蜜,還不斷地想著人們對我的好。
人間,萬事美好!
打開電腦開始工作,但無論怎麼打,就是打不出子音,我撥電話問兒子。這些年來,只要碰到這種狀況,我們的應對都有一個固定的模式。我急急地問,他緩緩地說,當我按照他的說法,還是沒辦法時,就會有很大的情緒,可是,無論我多麼急躁,他都能以不同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慢慢地說給我聽。
這一天,在問題終於又被解決之後,我撥了一個電話給他,說:「謝謝你!」「怎麼樣?」「每一次,不管我多麼不耐煩,你都很有耐性,真是一個好老師,謝謝你!」他在電話那頭,輕巧地說了一句:「專業嘛!」
接著,我再撥電話給淑美,說:「謝謝你喔!」她問:「怎麼啦?」我說:「這一陣子,喬蘭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想想國,基金會這邊,很多事情都是你在承擔,你那麼忙,還要分神來照顧我,所以,特別打電話謝謝你。」淑美說:「唉呀!能夠照顧你是我的福氣。」
出門前,削了一個蘋果,那是媳婦的媽媽過年送的,咬了一口,好甜喔!我趕緊撥電話給親家母,以前也撥過,通常都是說:「不好意思,其燁在不在那裡?」這一次,說的是:「親家母,謝謝你喔!」然後說:「你送的蘋果真好吃!」接著我又說:「還有一件事,也要謝謝你,就是,你們其燁真好,你把她教得真好。」她客氣地說:「是你不嫌棄!還要跟你學啦!」接著她又說:「其燁真的不錯,不敢說很好啦!真的不錯!」
有趣的是,這種一直想要謝謝人的心情,讓我在碰到人的時候,輕易地就能看出那個人的優點、說出甜蜜的話來。看到的、想到的都是美好的,整個人歡喜得不得了,當然,要有什麼負面的念頭,也不是很容易的了。
我把自己的經驗提供給各位做參考。
吃少一點,動多一點,欣賞人,讚美人,現在,再加一個:感謝人!讓自己過更好的日子。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250

有沒有幫助別人更快樂?


埃及人有個傳說,說人死後到天堂門口會被問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你在世上的這一生快樂嗎?」
 第二個問題:「我們有沒有幫助別人更快 樂?」

瞭解


◎朱台翔
有一天,一家人去自由廣場,走著走著,彥伯忽然由我的左邊橫過來,一腳踩到了我的腳背。我趕緊摟住他,沒有讓他摔下去。他掙脫我,躲到媽媽的懷裡,看我要靠過去,他立即說:「不要看!」
這兩年,每當他摔跤、受傷時,總是會很有情緒地說一句:「不要看!」怎麼會這樣?他為什麼要拒絕別人的關心?
想到所有孩子的困難都跟大人的對待有關,就想到奕成(彥伯的爸爸)曾經有過的,兩次令人錯愕的反應。
彥伯一歲多,我們去陽明山,車子停妥後,我把他放在齊腰的矮牆上。還沒站穩,他就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掉到草地上。奕成心疼得不得了,不過,他脫口而出的,竟然是:「回家了!」
彥伯兩歲多,在我的床上又蹦又跳的玩得很開心,一個不留神,摔到地板上,「咚!」的好大一聲,他哭著要找媽媽,我抱他上樓。奕成對著自己的前方,吼了一聲:「天才啊!」
或許,這就是彥伯摔跤、受傷了卻不讓人靠近的原因,說不定,在他看來,那些都是,會惹人生氣的,不好的事情。
我曾經跟奕成提過,他那兩次的反應對彥伯可能有的影響。他也聽了我的建議,在睡前,跟彥伯重提那兩件事。事後,我問其燁(彥伯的媽媽)父子倆談的情況,她說,奕成說的是他那時候為什麼會那樣,和他當時的狀況,說得還蠻認真的。不過,彥伯沒有什麼反應。
其燁說,有的時候,她對彥伯也會臉臭臭的,或是說話冷冷的。等到比較平靜了,她會抱著彥伯,說:「你剛剛是不是覺得我很恐怖?覺得我很兇?」也會跟彥伯說對不起。彥伯會抱著她說:「我們兩個以後不要吵架。那你現在還有生氣嗎?」
其燁說,那一次,奕成跟彥伯談完,彥伯並沒有出現像跟她談完之後會有的,類似的回應。所以,覺得奕成談的沒有用。
我說:「那是因為他談的是自己,而不是彥伯的感受。」
也就是說,那兩次事件對彥伯的影響還沒有消退。

大人做了調整…
有一個晚上,彥伯在床上跳舞,其燁和我陪他。跳到第二首曲子時,他吐了一小口。令人心疼的是,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是朝著我的方向,很微弱的,說了一聲:「不要看!」接著,又吐了幾口,而且,每吐一次,就說一遍。
事實上,不管是吐了還是摔跤了,他都需要協助、需要呵護,然而,他似乎更需要捍衛一個什麼。
他要捍衛什麼呢?那就是他不要別人知道他是痛苦的、脆弱的,進而認為他是不好的,他寧願壓下自己的痛苦,也要擋住別人接觸他的機會。
隔了一個星期,他們回來吃晚飯,彥伯沒吃完的飯就放在桌上。過了一會兒,一隻貓吃了他的飯,他還要吃,爸媽說不行。我走過去,把那碗飯收起來。就在經過他的身邊時,被他「啪!」地打了一下。
打了我,他卻哭得很傷心。聽阿公說到:「貓的口水…」彥伯說:「我不要聽!」看阿公還要解釋,他摀著耳朵,說:「我不要聽你們的話。」
「我要走了!」就自己一個人下樓。
大人到底做了什麼,讓他有這麼大的委屈?還原事發當時的狀態—
媽媽發現「翻轉」正在吃彥伯的飯,大叫了一聲:「翻轉,你不可以吃!」彥伯拿過來。爸爸說:「不可以吃!」他說他還要吃。媽媽說:「反正,你也不餓了!」
「不可以吃!」「反正,你也不餓了!」既是命令句,也是以自己的觀點評論對方。這讓我想到心理學家羅嘉仕(Carl Rogers)的看法:「以自己的觀點評論對方,就會形成溝通的障礙。」「什麼時候會產生真正的溝通?以瞭解的方式去傾聽對方。」「一個人一旦被瞭解,他就會釋放出自我改變的力量。」
於是,我分別打電話給其燁和奕成。
跟其燁談哲學家佛洛姆(Erich Fromm)的觀點:暴力源自於希望受挫。跟奕成講了羅嘉仕的溝通觀點,和卡夫卡的故事,以及卡夫卡怎麼樣受到他父親的影響。
隔了一個禮拜,他們回來。彥伯從進門開始,就隨時含著笑意。
他一面吃飯,一面畫畫,不斷地問:「媽媽,我可以畫什麼?」奕成指著盤子,說:「畫這個花紋。」彥伯甜蜜地說:「我真的要問媽媽。」
其燁指著奕成剛才指的那個盤子,說:「畫這個花紋。」彥伯就開始畫。爸爸一點也不吃味地,指著另一個盤子,說:「畫這個花紋。」又指著一個碗,說:「畫這個花紋。」彥伯說:「太多了啦!」爸爸說:「ㄟ,我亂說的,誰叫你要聽?」
等他把手上的畫完,他問:「爸爸,我可以畫什麼?」奕成說:「唉呀!我可以回答啊?」
吃完飯,他爬上大水晶球,奕成不再像以前那樣,叫著:「危險!」而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候著。看來,奕成這一個星期做了很大的調整。
他們回去的時候,奕成走在前面,其燁走在後面,彥伯小跑步地跑到爸爸的身邊,換是以前,他一定是跟著媽媽。還記得,有一回,我們搭機場的接駁電車,彥伯在走道上摔了一跤,奕成趕過去要拉他,他卻躺在原地,說:「不是你!」
大人做了調整,小孩立即有了轉變,但是,我知道,要回到他本來的面目,能溫和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和需求,還有一段時間。

阿嬤的心啊!
果然,幾天之後,又發生了另外一件事。那天,我興沖沖地跟彥伯說話,沒有料到,他竟然氣得對我拍桌子。原本,我只是生著悶氣,後來,想到應該讓他瞭解我的心情以及事情的原委,於是,決定寫一封信給他。以下,就是那封信的內容。
親愛的彥伯: 
先跟你說一句話,我非常喜歡你、非常愛你。而且,這樣的心意永遠都不會改變。
寫這封信,是要跟你談剛剛過去的那個星期天所發生的事。
我猜,你一定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那天見面時,我們有說有笑,可是,過了沒有多久,我就不再說也不再笑了呢?
我對你的態度有那麼大的轉變,是因為一件事情。
還記得嗎?我們在餐廳,才坐下來,你就開始寫字,先寫93,再寫92。你每寫一個,我就拍一次手,實在是太厲害了,這麼小就會寫十位數字,而且,寫得那麼漂亮。
看到你從93寫到92,我就順口說:「91。」沒有想到,你又急又氣,拍了一下桌子,說:「我不是要寫別的!」經過爸爸媽媽的解釋,我才知道你寫的是SAAB的型號,並不是從93、92開始逆著寫數字。
不過,被你這樣一拍,我的熱情全部都被拍下去,眼淚也被拍了出來,心頭冒上來的是「酸」。這用力的一拍傳遞的是:我這個阿嬤不知分寸。
你還是興剉剉地,寫一個什麼就要我們看,但,我的困難是,沒有辦法在你對我拍了桌子之後,再拍著手、豎著大拇指地讚美你,雖然,你寫的真的很漂亮,也實在很厲害。
一旁的媽媽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開了另外一個話題,她說:「前兩天,彥伯問我:『為什麼自己看不到自己?為什麼只能看到別人?為什麼要從鏡子裡才能看到自己?』我跟他說:『我也不知道。』」
她說到這裡,轉過身去對你說:「現在,你可以問阿嬤。」要是以前,我不但會讚美你能問出這樣的問題,還會用心地為你解釋。可是,沒有了熱情,阿嬤什麼都不會。
事實上,你很敏感,知道我這邊有了狀況。吃甜點時,你吃一口紅豆湯,就刻意對著我笑一下。
你問:「等一下回阿嬤家,有什麼可以吃?」爸爸說:「水果。」「有什麼水果?」爸爸媽媽都說:「問阿嬤。」你很認真地看著我,我們四隻眼睛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你對他們說:「不行,你們幫我問。」
離開餐廳,到賣場走一走。趁著大家上廁所的空檔,我蹲下來抱著你,說:「我很喜歡你,可是,」才聽我說到這裡,你就從我的懷裡掙脫了。
我立即想到,不該那樣說的,「可是」兩個字已經預告了接下來的話會是負面的。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反省自己,想到你的感受。
我的委屈是因為被你拍了桌子,而你之所以會拍桌子那是因為你先寫93,再寫92,正沿著思維主軸往下走時,卻被我所說的「91」攪亂了思緒。嚴格地說,我的打岔也算是一種侵犯,它侵犯了你的自主空間。而保有你的自主空間,是你非常在乎,也是我們一向很認真為你維護的。
其實,在你拍桌子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不該說那「91」的。
我為我,當時沒有能夠站在你的立場、想到你的處境而干擾到你,正式地跟你道歉:「對不起!」
可以原諒我嗎?
整個晚上,三個多小時的相處,你都不斷地用眼神、笑容對我示好。包括在回家的車上,你坐在我身旁吃著布丁,隔一會兒,就笑著看我一眼。這樣,似乎還嫌不夠,你先是假裝不小心地碰到我,後來,乾脆每隔一陣子就拍我兩下。
你才四歲,卻能夠盡力地改善當時我們之間的氣氛,而我的回應,不但沒有熱情,還能省就省。
對於這整件事,我希望你能夠瞭解,事發當時,我的心情以及我對你造成的干擾還有我的歉意。要瞭解,就得有談話的機會,由於我沒有辦法跟你談到話,就想到寫信給你,請媽媽念給你聽。
說了這麼多,怕你被我弄糊塗,我把重點再跟你說一遍—
一、在你寫93、92之後,我說91,這樣的舉動打亂了你的想法,侵犯到你,使得你煩躁、生氣。我很正式地跟你道歉。
二、我被你「拍了桌子」,心裡很難受,這也就是為什麼,後來,我都沒有辦法跟你有說有笑的原因。
三、你用盡各種方法想要緩和我們之間的氣氛,你的年紀那麼小,卻能夠那麼努力,我很佩服你,也很欣賞你。
最後,還是要再強調一次:我非常喜歡你!非常愛你!而且,這樣的心意永遠都不會改變。
 

阿嬤 2010.4.29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252期

幾個教養經驗



◎朱台翔
最近,遇到幾位深深為著孩子的教養問題而苦惱的爸媽,也就想到了,過去我跟兒子互動的一些經驗。
打電動
兒子小學四年級時,我為他買了台電視遊樂器。也是在那時候,他和我一起參加基金會的活動,認識了一個同齡的男孩小可。兩個小傢伙最有興趣的話題就是,破解電玩遊戲的秘笈。
兒子念國一時,有一天我接到小可媽媽的電話,她說小可被一個國三的學生威脅、勒索,不敢上學。
約他們母子見面談,才知道起因是電玩。小可很愛打電玩,雖然家裡也有電視遊樂器,但規矩是週末、假日才可以打。他就每天放學後,到學校附近的電動遊樂場打。
問題是,哪裡來的錢呢?剛開始,用吃飯的錢,後來,偷家裡的錢,有一次偷了三千塊。或許是看到他出手很闊,一個國三的要他回去偷六千塊交出來,不然就要他好看。
在和他談話的過程中,我發現小可沒有辦法專注地談話,我說東,他會說西,我順著他所說的,他又會岔到另外的話題,跟印象中的他,完全不一樣了。
怎麼會這樣呢?難道是電動打太多了嗎?難道是因為長時間打電動,少了與人互動、發展語言能力的機會嗎?
想到兒子也很熱衷玩電視遊樂器,於是決定當天就跟他談一談。在談之前,我還特地打開遊樂器玩了一會兒。原以為打電動會訓練專心,實際操作才知道,不但不能培養專注力,還要把注意力分散到好幾個點上,否則,很快就game over。
等兒子回來,我先說了小可的故事,從他偷錢打電動、被國三的學生勒索,談到他沒有辦法針對一個主題專注說話,我也說了自己打電動的心得。
我問他:「你覺得打電動有沒有什麼缺點?」他說:「打的時候會很緊張,打完之後很不專心。」照理說,專不專心應該是指打的時候,他怎麼會說打完之後很不專心呢?他說:「已經沒有打,在看書了,可是一面看書,一面還是會想到,剛剛不應該那樣打、應該怎麼怎麼打,所以就分心了。」
正當我打算暫時先談到這裡時,忽然聽到他說:「好!我封機!」有沒有聽錯啊?沒錯!他又說了一遍:「我封機了!不打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我幫他報名參加暑期游泳班,同時也買了一套金庸的《鹿鼎記》,陪著他看、一起討論。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看過任何武俠小說。
看完《鹿鼎記》,他又看了金庸的其他的小說,接著是古龍的,再來是倪匡的科幻小說。也是從那個暑假開始,游泳成了兒子每天固定的運動,即使準備大學聯考,他都還是天天游,一直游到聯考的前一天。
就這樣,有好幾年的時間,他都沒有碰過電視遊樂器,而遊樂器就一直放在抽屜裡。
關於錢
我從來沒有動用過兒子的壓歲錢。在他出生之後,就替他在郵局開了一個戶頭,先是幫他存,等到他會走路了,過完年我帶著他一起去存,再大一些,他就自己收、自己存。
我不會在他收了壓歲錢之後,對他說「幫你保管」。有一年,他看到表姊妹都把壓歲錢交給媽媽,也有樣學樣地把紅包交給我。還記得當時,我對他說的是:「如果交給我,才不會亂用,那麼你的節省只是一種假象。所以呢?你的錢,你自己處理。」
從他上小學開始,我就固定給他零用錢,但我並不會問他,用了多少?存了多少?也不會看他的存摺,當然更不會向他借錢。
有的時候,也很訝異,在錢的事情上,怎麼幫他把界線拉得這樣清楚?後來想一想,說不定跟自己的成長經驗有關。
小時候,不管拿到誰給的壓歲錢,我都必須立即交給媽媽。大人說的是:「幫你繳學費。」沒有說出來的是:「人家為什麼會給你?不是我給他的小孩,他會給你嗎?」當時,總覺得這整件事非常虛偽。
我沒有固定的零用錢,要買什麼東西、需要多少錢,就向大人要。可是,我也很想跟同學一樣有自己的零用錢,怎麼辦呢?有的時候,以少報多,有的時候,直接偷。
由於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在兒子很小的時候,我就跟他說:「路上的錢,不可以撿。」免得將來,萬一他偷了人家的錢,回來騙我說那是撿到的。
有趣的是,兒子五歲的時候,有一天和表哥在路上,撿到一個十塊錢的硬幣,走了兩步,他又把那硬幣丟進陰溝裡了。
過了幾個月,我和他走在同一條路上,走著走著,忽然看到地上,有兩張一百元的鈔票,我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就在我彎下腰的那一刻,突然想到,自己曾經跟兒子說過的話,可是就已經撿了啊!正不知道該怎麼樣自圓其說的時候,聽到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十塊錢不能撿,兩百塊可以撿。」
在他求學的階段,我會給他足夠的零用錢,而且完全不加以干涉,是那種他的錢就是他的,與我毫不相干的那種不干涉。
偶爾,他也會開口問我,有沒有多少多少錢?印象中,應該沒有超過五次。而他所說的金額,通常都是幾百塊,最多的一次是一千塊。
每次聽到他這樣問,我都會先說:「有。」然後才問他:「要用給的?還是要用借的?」嚴格說起來,這句話並不怎麼合乎文法,不過他聽得懂。我問的是,他要我給他那些錢,還是他要向我借那些錢?
還記得,我第一次這樣問他時所做的說明:「如果要我給,你就不必還;如果要向我借,你就要還。至於,要用給的?還是要用借的?由你決定。」
每一回,他都認真地考慮,印象中,只有一次,他說要用給的,我就二話不說地照給。其他的幾次,他決定用借的,事後,也都會還給我。
不知道跟我對待他的態度有沒有關係,總之他從小沒有騙過錢也沒有偷過錢,而且一直都很會精打細算,節省又不小器。
異性室友?
大一下學期結束前,兒子決定不再住在專門租給學生的宿舍,打算和幾個同學合租一戶四、五十坪大的房子,四個房間,有客廳也有廚房,分攤起來,價錢差不了多少,但環境比較單純,住起來也比較舒服。
找好房子,他打電話問我:「你覺得,我們跟女生一起住,怎麼樣?」嗯?要跟女生一起住?我沒有直接回答,我知道他會這樣問我是真的想聽一聽我的意見。
我說:「只有一個原則,就是當自己的主人。」什麼意思呢?我說:「如果,你現在很喜歡一個女生,決定同居而住在一起,那就是當了自己的主人,因為那本來就是你的意思。可是,如果只是住在一起,日久生情,由當初的湊人數演變為同居,跟剛剛說的那種情形比起來,這樣的同居,就不是當自己的主人。
「或許你會說,日久生情,難道還不能算是當自己的主人嗎?要點是,這個日久生情,很可能是因為多了些住在一起才有的刺激,像是,穿得比較輕便、單薄,或是浴室裡掛的一些衣物。也就是說,按照一般的交往,那個你不可能『生情』的對象,由於住在一起,有特殊的情境促使你們『生情』,那就不是當自己的主人。」
我又舉了另外的例子,我說:「如果,你很喜歡一個女孩子,愛到一定要生活在一起,然後結婚,這就是當自己的主人,因為所有的決定,都是按照你的意思進行的。但如果只是因為有性關係,女孩懷了孕,為了小孩而決定結婚,就沒有當自己的主人。
「不過我要強調一下,即使你現在想要與你喜愛的人同居或結婚,我都沒有意見,那本來就是你自己的事,但是,千萬不要因為衝動而和一個你並不相愛的人生活在一起,那樣不只是沒有當自己的主人,也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所以,除非你有很喜歡的女孩,想要一起生活,不然,不要給自己不斷試煉意志的機會。」
最後,我說:「我只負責分析,你自己做決定。」
隔天他告訴我,他的室友已經定下來了,全部都是男生。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253期

給畢業生的話


◎朱台翔
在森小的孩子畢業前,我為每一個人寫了一段話。事後,每看一遍,都會浮現一次他們的笑容、身影和成長故事。於是想到也給大家看一下。由於篇幅有限,就只挑選五個孩子的。
子祐
實在是太喜歡你了。
那天,在我們家廚房,我正忙著,
你在一旁陪著我,忽然,很快地說了一句話,
我沒有聽清楚,但由那飄過去的句型,
我覺得你說的應該是「謝謝朱朱!」
但如果是那樣,就太讓人意外了。
我笑著問:「你說什麼?」
你以更快的速度,又說了一遍,
我還是沒聽清楚,再問了一次:「你說什麼?」
你稍稍扭動一下身體,很不好意思地,叫了一聲:「唉唷—!」
這就很明白了,我說:「是謝謝我喔?」
你一面點頭,一面說:「嗯!」
接著,再說了一遍:「謝謝朱朱!」
我拍拍你,說:「唉呀!怎麼有這麼好的小孩啊!」
你知道,我有多麼開心、多麼感動嗎?
被你讚美,我很開心,
看到你把想說的話毫不保留地說出來,我很開心,
看到你說話時,臉龐上充滿著誠摯和自在,我更開心。
這麼一句簡單的話,
卻是你好久以來不斷努力的成果的一個小小展現。
看到你突破來自生理上的限制,我很感動,
看到你越過曾經困擾你的旁人眼光,我很感動,
看到你能欣賞別人、關心別人、感謝別人,我更感動。
一直以來,即使我們在走廊上相遇,
你也總是低著頭,很快地走過去,
最近,我終於有比較多的機會正面看著你,
才發現,你實在很帥!
不只是五官好看,眉宇之間更是寫滿了純真、敦厚與質樸。
非常喜歡你!
深深地祝福你!

聆真

還記得你一年級時,我們去蘭嶼旅遊教學,
只要抓住機會,你就問我,可不可以回家?然而,最讓我心疼的是,你問話時的小心翼翼—二、三年級時,偶爾,你會因為受到委屈而默默地不作聲,
前面幾個學期,儘管很辛苦,
但,你卻很有韌性地過著日子,
這一份韌性,一方面源自於你對於美好事物的堅持,
另一方面是因為你有一種為了達到目的而努力不懈的毅力,
這種毅力又奠基在規律的生活上;
你會針對你要面對的事物事先做好規劃,
然後,按照計畫,逐步地完成,
慢慢的,內在的功夫,隨著逐漸地累積,
不但,勾勒出界線,讓人們不至於侵犯到你,
同時,也散發出影響力,溫和地影響著身旁的人。
在那些內在的功夫裡,有一個最令人著迷的,
就是你總是選擇做你認為對的事情,
而且,一旦認定,你就全力以赴地去做。
不過是短短的幾個學期,
你就讓所有的老師驚豔,
自由自在,有條不紊的,歡歡喜喜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也難怪,這幾個學期的小懇親不只是讚美大會,
也都會聽到你爸爸喜孜孜地說著:「我一點都不擔心。」
「我等聆真回來,一起散步,一起騎腳踏車,一起吹風。」
哇!真是幸福的女孩!
祝福你!

丫丫

還記得剛來,你就給人強烈的印象—
你有很敏銳的觀察力、
能一眼看穿人們想要掩藏的事情,
而且,毫不保留地大聲說出來。
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你會不斷地找著別人的碴,
還記得有一年愛智梯,你一直找一個低年級的孩子的麻煩,
即使她完全不會威脅到你;
所有這些,
傳遞的訊息是,你迫切地希望改變生活環境,
而你的生活環境能不能改變,父母親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
我們趕緊找爸媽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果然,只要他們疼愛你、不管你,你就變得柔軟、甜蜜;
有趣的是,就在大家都看到你溫柔甜美的一面時,
如果他們又開始管你、干涉你、制止你、糾正你,
你就又變得挑剔、找人麻煩;
這些個學期,就是這樣,
你隨著爸媽的轉換,往前、往後地擺盪。
有一個學期,爸爸終於不太管你,媽媽每天寫信給你,
那是你最柔美、帶給我們最多喜悅的一段時光,
這個學期期初的小懇親,老師們大大地讚美著你,
沒有想到緊接著,
我們又感受到你因為備受壓力,而情緒變得很不穩定。
然而,在來來回回的擺盪中,
一直有一股潛在的力量深深地影響著你,
那一股力量來自於你的生之勇氣,
來自於你對美、對善的追求與執著,
也是那一股力量,支持著我們這些大人,伴著你、陪著你。
這個學期的期中,因為你主動散播了一些話語,
我們在特別課程,安排了一段蘇格拉底的故事—
有一個人跟蘇格拉底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蘇格拉底說:
「在你告訴我之前,先想一想:那件事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再想一想:是重要的嗎?
如果是重要的,就再想一想:是善意的嗎?
如果都是肯定的,你再告訴我。」
你有過人的資質,
四年級時,你們班演出「大野狼」,
你的旁白,充滿著戲劇張力,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
你不但聰明,反應快,又能無礙地說出來,
如果,加上一些與人互動的技巧,
譬如說話之前,先微笑,
話要衝出口之前,等個幾秒鐘,
偶爾,想一想,別人聽了以後的感覺⋯
這些,只要稍稍努力,
不但給人有更多瞭解你的機會,
也能讓你原有的那些特質充分地發揮。
最後,再一次,深深地祝福你,
祝你能夠毫無羈絆地活出你自己!

家泓
你從父母那裡遺傳了很強的能力:聰明而又敏銳。
這樣的能力,讓你學什麼都很快就掌握到事情的要點,
你也從父母那裡得到千錘百鍊的機會,
儘管,他們錘鍊你,
然而,你也扮演了促使他們不得不更努力地、更誠摯地,
徹底調整的重要角色;
你纖細敏感又老實,使得你像是一張試紙般的,
如實地反應了爸媽在孩子身上所做的努力。
有好長的一段時間,
走在校園裡,你總是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斜著眼睛,像是太空人在漫步似的走著,
看起來,你沒有跟人打招呼,但感覺起來,
那似乎正是你在當時的狀況下,跟人打招呼的一種方式。
但,不管實質如何,對我們來說,那都是一種「語言」,
大人一定要聽得懂,而且,要在聽懂之後有所作為。
透過小懇親、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特別懇談,
我們看到爸媽不斷地努力,
我們也看到你不斷地進步,
在那麼多的進步當中,最有指標性的就是,
你可以靜靜地坐著,眼睛平視著跟你說話的人。
而能夠做到這樣,最重要的還是你自己,
是那份想要改變的決心、
是那份在乎別人的心意、是那份鍥而不捨的毅力,
使得你不再輕視任何人事物,而是打從心底誠摯地接納。
我相信,在你離開森小之後,
不但能夠活得更開朗、更穩健,
也會有足夠的能力照顧別人,
照顧朋友、照顧家人。
喜歡你!祝福你!

明楷
唉呀!真是不可思議!
一個人的轉變竟然可以這麼大,大到令人嘖嘖稱奇。
還記得,你二年級剛來時,非常容易生氣,
只要聽到有人叫你的外號,你就氣得非要討回一個公道不可,
而你討回公道的方式,就是出手、動拳頭。
隨著每個學期小懇親之後爸媽的調整,
隨著一次又一次與人衝突之後老師們的談話,
我們看到你各方面都在轉變;
不可思議的是,
上個學期,當老師們討論「好脾氣」獎時,
大家竟然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你!
你的程度已經到了,即使別人不是不小心而惹到了你,
你都還是能完全不動怒。
在為你們班上特別課時,我終於有機會看到你的功力,那天,談到禮貌,說到我在高鐵上的經驗—坐在我前座的一位先生轉過頭來對我說:「對不起,我要把椅背放下去了!」我說,當時,我並沒有讚美他,但事後,他卻得到了深度的讚美。從那位先生,談到魯迅的一篇文章中的觀點,我也談到寒假我們去南法,在飛機上,有小孩因為終於可以打電玩了,而開心地高舉著兩隻手,一面拍,一面大聲叫著︰「YA!YA!」我套魯迅的句型,說:「儘管當場,沒有人制止、干涉,然而,一旦離開之後,我們也就,因為他們背後的批評而,被報復了。」
我沒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我說的是你,
旁人笑,你也跟著開心地笑,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
當然,更沒有生氣,
像是一個旁觀者,跟著大家一塊兒聽著故事,
我想,即使是大人,也不見得有這樣的本事吧!
然而,你之所以會有這麼明顯的轉變,
最關鍵的還是你自己,
你有著驚人的對事物的執著,一旦,做了決定,
你就會朝著那個方向不斷地努力,
對電腦是這樣,與人相處也是這樣,
在你的成長過程中有機會陪伴著你,
是一件很令人喜悅的事,喜歡你!祝福你!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255期

破繭而出


◎朱台翔
SK是森林小學這一屆的畢業生。
今年森小的畢業公演,在台大的小劇場演出,劇本是史英寫的《世界上有這樣一個地方》。
四月中,我收到史英寄來的兩頁「開場」,同時也接到他的電話,要我幫忙看一看劇本的走向。他很擔心,沒有什麼張力的劇本,孩子們很難演得好,另一方面,也希望我在他們排練的時候幫忙顧一下。
我說:「先不要管孩子演不演得好,如果他們能記得住這些內容,一輩子都會受用,光是衝著這一點,我就要全力以赴。」
當時這樣說,其實,有相當的成分是湊個趣兒。哪裡想的到,從準備到演出,不過短短兩個多月,每一個孩子都有了超過預期的進步,特別是SK,竟然可以大聲說話了!
練習大聲流暢的說話
這個班至少有四個孩子,平常就不太說話,而這些孩子當中,又以SK的難度最高。
還沒有接到劇本,我就先把他找來。印象中,他的聲音很小,該說話的時候,總是會先笑一下,好不容易開口了,又說得「2266」。
請他隨便說幾句,才知道,他沒有辦法輕輕鬆鬆地說一個完整的句子。
我走到離他大約五步遠的地方,請他跟著我說:「我喜歡吃芭樂。」聲音要大到讓我聽得見,練了幾遍,他才說得稍微大聲一點。
留給他的功課是,碰到人就大聲地說話。
隔天,我拿了一張報紙,挑了一個句子要他念給我聽,發現他會隨意地斷句。明明是一個長長的句子,他會說兩三個字就頓一下,然後再說兩三個字,而且,要頓、要斷,完全隨他的興致,沒有章法。不過,那報紙也真的是很難念。一旁的主任青蘭順手拿了一本莎士比亞的劇本給他。
我跟他說,通常,一個句子會有主詞、動詞、受詞(補語)三個基本部分,而每一個部分都要盡量地保持完整,譬如「一位先生」,不要說成「一位、先生」。
這一天的功課,除了大聲地說話,還要從劇本裡選十句自己喜歡的台詞,慢慢地練,直到說得流暢為止。
隔天,驗收成果,他念得還是坑坑疤疤的。怎麼會這樣呢?難道是我的方法不對?還是我並沒有看出他真正的問題?
我又挑了一個句子給他,看到他才念兩個字就大大地吸一口氣,等那一口氣吐完,他再念接下來的幾個字。我突然明白他根本的困難是,說話時,幾乎沒有氣。
怪不得,說出來的話,不但小聲,而且,都含在嘴巴裡。我說:「先吸一口氣,在吸滿的那個瞬間開始說話,同時,慢慢地把氣吐出來。」
他吸了一口氣,但還沒開始說話,就已經吐掉了一些,也就是說,他錯過了那個高峰。不過,即便是這樣,聲音還是大了許多。
掌握一門藝術
離畢業典禮不到一個月,我為六年級的孩子上特別課,留了半個小時談畢業演出。
有小孩問我,會緊張怎麼辦?我說:「那是很正常的事,接受它,而且不要告訴別人。一旦告訴別人,你就會更緊張,以便證明你所說的是對的。」
克服緊張的方法是把台詞背得很熟,熟練之後,才不會慌亂。但即使背熟了還是會緊張,怎麼辦呢?那就用力地抓著一樣東西。我們的身體,在同一個時間,只能有一個部位處在緊張的狀態。
當場示範,我緊緊地握住桌角,同時說著話,孩子們都覺得很神奇,聲音怎麼一下子變得好聽了?我說,那是因為我的手正在用力,聲帶不緊張,聲音就變得比較乾淨。
接著,我提到幾個表達技巧:一面說,一面聽自己的聲音;說話的力道要強到能打到對方的臉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要做到這點並不難,方法是,嘴型到位。
也跟他們說,不要自己釘一個像橫波一樣,有波峰、波谷的框架,硬把句子往裡頭套,也就是不要忽高忽低地說著話。而是要像疏密波,依據我們想要強調的來決定說話的速度,有的時候快一些,有的時候慢一些,話和話之間要停頓,這樣,有疏、有密,就會帶來自然的節奏和韻律。
為了鼓勵他們多練習,我說了一位鋼琴演奏家的故事,那位演奏家被記者讚美很有天分時,她說:「一首曲子,如果你練過一千遍,你也會很有天分。」
最後,我又說了佛洛姆在「愛的藝術」裡談到的,要掌握一門藝術的前提,專注、規律、勇氣、信心、奉上生命。「奉上生命」的意思是一直保持跟它有關連,有一句話:「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就是這個意思。
說這些的時候,我留意到SK從頭到尾都很專注地聽著。
憑實力去爭取你想要的
五月底,分配前四幕的角色,劇中有兩位老師的戲份比較重。事前,導師江萍、主任青蘭和我,都知道SK想演老師,但就整體來看,還有別的孩子更適合這兩個角色。
過去幾個學期的經驗是,SK想要哪個位子,他就會在那個位子上,他要的角色,同學都知道,也都會讓著他,沒有人跟他爭。而且,不管是在排練還是在日常生活中,大人都必須立即看出他的情緒,主動去關心,不然,他就會火大摔東西。
還記得,他四年級下學期,排練《尼爾王》時,喊過兩次「不演了!」第二次是在演出的前一個晚上。五年級上學期,排《玫瑰組曲》時,他也說過「不要演!」當時,江萍問他:「你確定嗎?除非你真的不要演,不然,這三個字不要隨便說出口。」
當我宣布這一次的角色分配時,看得出來,SK對於沒有演到老師相當失望,但現場並沒有怎麼樣。隔天就聽說,他為了一件小事大大地發了一頓脾氣。
可能有的人會問,既然他很想演,為什麼不就順著他的意思呢?
事實上,戲劇是整體的表現,到底由誰擔任什麼樣的角色,我只有一個原則,那就是—誰最適合,就由誰演。而「如實」的安排對每一個孩子來說,都有正面的意義,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任何人都必須憑著自己的實力去爭取他想要的。
我深信,SK最後得到的,會遠比演了老師所得到的還要多。
果然,第一次的正式排練,SK的聲音就突然變大了,雖然他運起氣來還不太純熟,聲音也還不太穩定,不過,這些都難不倒人。
趕緊找他來,我說「氣」要候住,不要一次用完,要均攤在每一個字上。並且再強調一次,嘴型一定要到位,聲音才不會被嘴唇擋住。這一次,提供的方法是,說每一個字的時候,都要聽得到那個字的母音。
看到破繭而出的能力⋯
SK不只很快掌握了表達技巧,更充分展現了敬業精神,在接下來的每一次排練,都像是正式演出那樣認真。
江萍說,在我幫忙練發聲的那一段時間,SK經常在別的孩子都睡了之後,到教室,練到十一、二點,有的時候,早上四點多就起來練。隨著越來越會表達,人也越來越有自信。
而他關鍵性的改變是在角色確定之後,江萍曾經跟他說:「整件事情最重要的就是學習,學著努力做到你能做得到的那一個點。也要學著主動爭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等著別人關心,覺得別人沒有注意到你,就生氣。」
江萍說:「他本來就很會想,知道時間的壓力有多大,也知道自己的空間有多少,又很氣自己那樣發了脾氣;最後,他決定拋下情緒,把自己拉抬上去。真的,就上來了,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
想到這麼努力而又厲害的小孩,我更是竭盡所能的,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排練,提供一些小撇步。譬如,想要強調某些字的時候,說得慢一點、重一點;碰到「,」「。」要休息、換氣;等別人說完,心裡數「一、二」再接著說;一面說著當時的台詞,一面分一點心力去想下一句,就不會忘詞。
演出當天,每一個孩子都有超出大人預期的展現。
SK不但說得清楚,節奏和時機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有好幾次把觀眾逗得哈哈大笑。SK的阿公看完表演,得意洋洋地說:「前幾天我太太去接他,回來跟我說:『咦?現在講話怎麼變得那麼大聲了?不像以前,問了三四遍,還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看到阿公的得意,想到SK的努力,也想到自己的堅持。
我能夠那樣堅持,實在是因為我對他充滿了信任,我相信他吃得下來,我相信他會把那挫折轉換為力量。
而讓SK破繭而出的,是他的能力,是任何一個被充分疼愛、被充分信任的孩子都有的能力。《人本教育札記》2010年八月號(254期)

2011年2月25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