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18日 星期一

面對生命.正視生命.同理生命

台灣生命教育的缺憾
蕭紫菡
「有一次,我要將食物丟給路邊的一隻狗吃,結果,另一個人要我等一下,她去拿了一個盤子來,把食物裝好,再端給狗吃。那時,我真的感受到,我是在施捨,而她是真正尊重生命的人。」
~黃俐雅
在談論孩子為什麼會虐待動物之時,最常被碰觸到的問題就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人能對另一個生命的痛處失去感受?學校提供給孩子的「生命教育」出了什麼問題呢?五月八日人本教育基金會的座談會上,與會者有以下共識:
情緒出口.同理心.存在感
台大醫院精神醫學部醫生賴孟泉覺得,我們如果想要改變社會,缺少了三樣東西,他說:「首先是情緒表達,成長過程裡,我們的情緒常被抑制,像是不准男生哭,當我們安慰一個人,總是叫他:『不要哭,不要怕。』以致我們的情緒常常沒有出口。而媒體又常教人以『灑狗血』的方式表達情緒,哭就要哭得呼天搶地,間接影響我們的行為。例如:當一個老師生氣,他明明可以直接跟學生說他的感受,但他常用很大的強度去表達,做出不好的示範。」
第二個缺少的,便是同理心的培養。賴孟泉表示,好比當大人看到孩子動手去折金龜子的翅膀時,所能做的可以不只是口頭制止,「大人可以帶孩子一起想像,讓孩子把手背到後面,想像他在走路時,若有人無預警地去動他的身體,是什麼感覺?這些感受是需要訓練的。」
第三,是對存在議題的探討。賴孟泉說:「人要無時無刻去練習面對死亡,才能面對生命。我們常在假設我們不會死的情況下,去面對很多事情,所以,兩岸會不會統一、擁有的財產有多少、考試考幾分這些外在的問題,往往都比『我為什麼活著』來得重要。當人對死亡失去感受,對生命的意義也就容易失去感受。」
以上三者,都會使我們對生命的感覺流於鈍化。

請尊重的面對生命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理事長朱增宏則表示,學校大人對待動物的方式,也會影響孩子對生命的態度,是走向關懷還是鈍化?他以英國為例,他說:「英國的學校在談動物教育時,是不贊成將動物帶進教室的,他們往往以布偶代替,重點是老師在講解時,對待布偶的態度就像對待真的動物一樣。」
朱增宏說,反觀現在許多學校,在課堂裡對待動物、抓流浪狗的方式,都一再告訴孩子們:「這樣是可以的!」而當動物變成與人類無關的「他者」時,「距離,就會造成對生命苦痛的鈍化!」
然而是什麼原因,會讓人進而把動物當成虐待的對象?台大法律系教授李茂生從社會階級的面向說,「當我們把生命弄成很多條件、很多分數、很多列表的組合體,那些被排擠到最底層的人看到:『整個社會比我差的,大概就只有動物而已。而當他遇到挫折,社會又沒有提供一個補給站給他時,他就會想虐待、歧視比他更弱的生命。』」
但,社會階層如果是件事實,我們一般人可以做些什麼?讓自己不要成為壓迫生命的共犯?李茂生說:「當你能確切了解死亡,了解那種痛苦,你很難不去熱愛生命。」他舉自己的親身經歷說,「我家的狗『阿弟』在死亡前兩個星期,我看著牠,牠怎麼痛苦,我就怎麼痛苦,牠最後閉上眼睛那一刻,我摸著牠的頭,更了解什麼叫做死亡,什麼叫生命。」
「當你能正視死亡,正視在你面前的每個生命,了解牠的苦悶,理解社會給他的壓力,你就能在這不平等的結構裡多付出一些。」他強調,學校老師不應只是消極放任地面對生命教育,而是,「要透過周遭的生命語言去傳達,什麼叫做尊重。」

帶孩子愛到「點」上 
那麼,究竟該如何將培養孩子的同理心,化為實際的教育作為呢?賴孟泉說︰「有相當多的心理學及科學證明,同理心是需要被培養的,首先,我們要相信,每個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同理心,只是有時我們太忙,或忘記了。平常路上看到一隻小狗,問問牠的感覺,都可以是同理心培養的一環。」
賴孟泉認為,根本的源頭還是在我們生死教育的內涵究竟為何?他說,「生死教育不應只是談自殺防治,那是基於一種『怕死』的心態,而不是面對生、正視生、同理生。生死教育,應該是帶孩子深入地去探討:到底生命是什麼?怎麼關心生命?什麼叫做關心?」
人本屏東分會副主任黃俐雅說,大人應重新帶孩子理解,什麼叫做對動物的「愛」?她以日前熊貓要不要來台灣的問題為例,她說:「熊貓來台灣,許多大人覺得很好,讓孩子多認識一種動物,而且在提供食物方面也沒有問題。但是,讓牠們在這裡生下下一代,真的是好的嗎?在動物園展示的過程裡,看起來大家好像很愛牠,但也無形剝奪了牠的自然能力,如果不養牠,牠活得下去嗎?我們是不是在以復育為名,實質上在消費牠呢?大人如果能帶孩子思考,如果你是熊貓,為了讓你給別人看,你必須失去自由,你的感受是什麼?我們認為對熊貓的愛,真的有愛到『點』上嗎?」
黃俐雅說,一切的愛,要回到「愛的方式對不對」上頭來看。而當愛的點對了,人自然會成為一個真正有生命、有內在有感受的人,她說:「有一次,我要將食物丟給路邊的一隻狗吃,結果,另一個人要我等一下,她去拿了一個盤子來,把食物裝好,再端給狗吃。那時,我真的感受到,我是在施捨,而她是真正尊重生命的人。」
黃俐雅說,大人應該從日常生活裡,帶孩子多從每個小細節,去體驗每個生命的細緻感受,也去正視、激發自己的每種情緒,因為,「當一個人容易感動時,自然對別的生命,更有感覺。」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29

2011年4月17日 星期日

沒有說出的心事

朱台翔 
 有一天,我和一位森小的新生家長連絡。
「小傢伙還好吧?」我問。「不好,」媽媽說,「很ㄌㄨˊ耶!我和弟弟去接他,看到他,我們好高興。可是,他一路上就是找麻煩。我看一下衣服,他就說:『又不要買,看什麼看?』看一下鞋子,他又說:『幹嘛來這裡?』我說:『要幫你買鞋子。』他說:『我也沒說我要買鞋子。』反正,怎麼做,都不對。」
 聽到這裡,我請媽媽把電話交給他。我說:「這幾天,你住在學校。你猜,媽媽會不會想你?」他說:「會。」「弟弟會不會想你?」「會。」我再問:「那樣對他們,你猜,他們會不會難過?」他說:「會。」看來,不是我的問法不對,就是我沒有碰到問題的核心。
 隔天是星期六,一大早,我又打電話過去。「還好吧?」我問。「我們正在吵架,」媽媽說,「從昨天見面開始,他就一直不講理,我去學校接他,他把午餐沒吃完的麵包塞給我,說:『有蔥,不好吃。給妳吃!』弟弟在旁邊看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我就給弟弟。結果,他一把就搶回去,狼吞虎嚥地把那個麵包吃掉。」
 聽到這裡,我有一點明白了,我問:「有沒有一個可能,是他刻意留給妳吃的?」媽媽說:「他說不好吃,才給我吃的啊。」話剛說完,媽媽的口氣就變溫和了,若有所思地說:「我去問他。」
 過了沒多久,媽媽打電話給我。她說:「我問他,是不是捨不得吃,特地把麵包留給我的?他說『是』,我問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他說:『如果那樣,妳就不會吃了。』」

編按:本專欄曾刊登於聯合報家庭婦女版。

孩子也在等父母

孩子也在等父母
朱台翔/森林小學校長
 有一回,在森林小學的父母成長班上,我講了一位年輕主管的故事。他從小是被媽媽打大的。
 有一天,他和媽媽一起看電視,螢幕上一個大人正在打小孩。媽媽有感而發地說︰「你小時候都不聽話。」他說︰「妳都用打的。」媽媽沒說話,他問:「妳覺得有用嗎?」媽媽想了想,搖搖頭說︰「沒有用。」
 那位主管事後跟我說︰「和媽媽談完之後,突然發現,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都在報復。我報復的對象不是媽媽,而是我身邊的人,不管是誰,只要犯了錯,我都盯得非常緊。神奇的是,那天我媽媽只不過搖搖頭、淡淡地說了一句︰『沒有用!』我所有的報復心就都消失了。」
 小廷,是當時森林小學的學生,他最大的困難是不太會跟人相處,動不動就哭,發起脾氣來還會摔椅子。父母成長班結束的隔周,小廷來到學校,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不但不容易生氣,臉上還經常帶著笑意。
 有一天,他終於又被同學惹毛了,當他舉起椅子,正準備摔出去的時候,竟然停頓了一下,然後很用力地把椅子放回原處。
 我們跟家長連絡才知道,是那天父母成長班的故事觸動了爸爸,那個周末,爸爸買了一雙直排輪,陪兒子一起溜,摔得很慘,可是,兩個人的感情卻好得不得了。
 爸爸說,回想小廷的成長過程中,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不准哭!」如今,他改變了跟孩子互動的方式,才發現原來小廷等他已經等了很久。
編按:本文曾刊登於聯合報家婦版。

我不想被打,我想回家唸書

人本教育基金會
 有一次英文課堂上,全班考試都不及格,看著一片滿江紅的老師當然不免「心懷激動」,氣極的說:「你們考得那麼差,有沒有好好反省?老師給你們兩個選擇,一個是出來少一分打一下,一個是回家罰寫,自己想一想,要選哪一個。」老師一說完,全班鴉雀無聲,幾個考得特別低分的同學面面相覷,教室的低氣壓籠罩得這群少年維特每個人頭上都烏雲慘重,想到「愛的小手」要落在自己身上,就不免受驚惶恐。調查結果,每個人都寧願回家抄寫,不過有兩個孩子例外。
 這兩個孩子舉起手來,示意老師她們有話想說,老師點了其中一個孩子站起來發言,小女生慢慢柔柔地說:「老師,我們考不好是因為沒有認真唸書,被打或罰寫,我們可能還是一樣不懂,所以我不想被打,也不想罰寫,我想回去唸書。」
 我們大概很好奇最後的結果如何?結果就是,所有的人都回去罰寫了,而這兩個孩子獲得了「回家唸書」的第三條路,那條真正能扭轉情勢的道路。但究竟是什麼樣的背景,讓這兩個小孩擁有這樣的判斷,並且能夠將自己的意見表達出來,也讓我們好奇。
 這兩個孩子是從森林小學畢業的孩子,老師們在學校遇到孩子有了爭執或犯錯,處理的方法是不直接下評斷對錯的,老師們習慣把孩子找來,引導他們說出自己對事件的經過和感覺,以及解決的方法,所以孩子們在小學的學習過程中,習慣信任學校裡的大人,因為他們相信大人願意傾聽與協助,孩子也在這樣的過程中學習了表達自己的心意和想法。
 能夠判斷事情的因果、願意信任別人,並且有勇氣、有能力說出自己的意見,這是這兩個孩子讓大人驚豔之處,但這不是特例,經常感受到愛與尊重的孩子,比別人更有機會擁有美好的人格,只要老師與家長能多花時間照顧孩子的感受,就像養花一樣,含苞待放的他們,會慢慢長出美麗的花朵。
編按:本文曾刊登於12/10聯合報家庭與婦女版

不速之客

朱台翔/森林小學校長
 有一天,我在森林小學的辦公室,忽然聽到一些不太尋常的、孩子的說話聲,我聽不出談話的內容,但聽得出聲調中的好奇與驚慌,孩子的聲音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
 主任跑進來說,有一個男的,看起來精神狀況不太好,光著身子在操場上走來走去。操場上,進行的體育課突然中斷。有些孩子遠遠地觀望,有些孩子奔相走告,孩子越聚越多。
 主任問我怎麼辦,我說,首先,我們自己要有這樣的認識:這個人不是壞人,而是一個需要幫忙的人。
 然後,再和孩子談:他不是壞人,只是生病了。請他們繼續上課,不要像看怪物般地看待他,也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我們不了解他,希望大家不要因為我們的不了解而不小心傷害他。
 同時,請孩子猜猜看,是什麼原因造成他今天這個樣子。也和孩子談,一般人如果碰到他這個模樣,會有什麼反應。面對那樣的反應,他會有什麼樣的感覺。最後,和孩子談,當時,他最需要的是什麼。
 很快地,校園平靜下來了。操場上,那位先生繼續走他的路,孩子則繼續上他們的課。
 剛好那天,有一位家長在學校。把孩子安頓好之後,我們請他幫忙。這位家長很溫柔地和那位先生說話,並且脫下自己的外套,幫他圍住下體,陪他慢慢地走下山、走回家。 
編按:本文曾刊登於聯合報家庭婦女版。

不容易接近的小孩怎麼了?

人本森林育小故事
人本教育基金會
這個故事發生在人本森林育營隊裡,摘自活動員的真實紀錄! 小時候,老師對我們的懲罰,真是像天塌下來一樣嚴重,足以影響日常的生活,從這個故事看出來的,甚至是影響了一個小孩的性格,以及對週遭人事物的信心,或許,我們可以努力避免這樣的事發生。
 梯隊裡,總有些可愛的小孩,他們自然會得到很多的疼愛,另外,還有一些特別不守規則的小孩,為了處理他們帶來的問題,大人也會在他們身上花下不少心力,最後,他們也得到很多照顧,有些甚至變成最讓人懷念的小孩!
 但有一種小孩,他不特別惹麻煩,有的話,可能也只有小小的幾樁,但你就是覺得他們怪怪的,有種說不出來的距離感,不容易接近,子強就是這樣的小孩,他的眼神飄忽,不敢直接看我,譬如說剛到的時候,會遠遠的一個人站在旁邊,孤單的拿著行李,好像想躲著別人。在梯隊裡,他有一次差點被另一個小朋友揍,就只能傻傻的站在一旁,說「我只是說他進去女生廁所,他就生氣罵我!」
 子強的表情總是東張西望,很警戒的樣子!
 晚上睡覺,我注意到子強一直在睡袋裡動來動去,於是移位到他旁邊輕輕摸他的頭,這次他沒有躲開,反而因為這樣的撫摸靜了下來,趴著,慢慢進入夢鄉。第二天子強幾乎全程參與教案,有一回他翹課,我出去找他,邀他們三個小朋友一起進來,子強考慮了兩秒鐘,放下手中的棍子,就說:「我進去上課,你們先挖。」看到他這樣的轉變,讓我很感動。
 慢慢的,他的笑容變多了,笑起來有一點靦腆,非常可愛,也不再拒絕我的擁抱,最後一天讚美時間,我說:「我發現子強笑起來很可愛耶!」這句話才一出口,子強就指著坐在他對面的凱豪說:「他比較可愛啦!」我忽然意識到,原來子強是個很害羞的小孩,但是他用警戒的態度掩飾,推託,有一種表示自己沒那麼好的意思,好像別人的讚美會讓他無措!
 梯隊結束以後,我有機會跟子強的媽媽深入談話,聽到一些令我震驚又心疼的事,讓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些防衛的態度是從哪裡來的,事情總算是串了起來!
 子強媽媽說:「其實他算蠻幸運的,現在才三年級就已經換過6個導師。」我聽到心裡驚了兩下,第一驚是,三年換6個導師,那不是平均一學期換一個!?第二驚是,媽媽怎麼會說這是件「幸運的事?」媽媽說:「因為這樣他會有比較多練習『適應』的機會啊!」
 不知道媽媽是自我安慰,還是真的這樣認為在陌生的學校,陌生的環境裡,一學期換一個老師,會不會太沒有安全感了?大人好像很難體會這種感覺!
 令我震驚的還不是這件事,子強媽媽後來又透漏子強在二年級時有過一段不好的經驗,媽媽說,她本來很傳統的認為學校應該有他們的處理方法,所以沒有介入學校和老師,可是後來她慢慢發現事情不對,子強的性情甚至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她開始打電話到學校,提出抗議!
 原來在子強二下的時候,有一次跟同學在學校玩,結果丟石頭丟到附近人家,那戶人家已經被丟過很多次石頭,這次被他們抓到,所以他們要求學校嚴懲這些小孩,於是這幾個孩子就被當成「雞頭」,斬首示眾。
 不過子強說他沒有丟,他那時候只有踢石頭,沒有丟人家的家,但是他的同學指證他也有丟。子強的媽媽說他是個不會騙人的孩子,說謊都很容易看得出來,我想我也相信他,不過先姑且不論到底有沒有丟,學校和老師的處理方式卻對小孩造成傷害。
 那時子強的導師是一位代課老師,他在聯絡簿上和媽媽提起子強丟石頭的事,之後子強帶了一張訓導處的悔過書回來,寫道「我以後再也不亂丟石頭」之類的話。
 子強媽媽也不清楚悔過書是怎麼回事,在上面簽個名就讓他帶回學校。沒想到,禮拜三的朝會,這幾個小孩被叫上升旗台,在全校的面前公告做壞事。因為這樣,他被戴上一個帽子,班上同學對他疏離,老師也公然屈辱他。
 有一次,子強的作業忘記帶,媽媽幫他送去學校,到了教室沒有看到子強,老師正在幫其他小孩上課,有一個小朋友告訴他,子強被處罰了,去訓導處罰站,媽媽知道後並沒有說什麼,把東西放在他位置上就準備離開。出教室時剛好子強回來,媽媽拍拍他就準備走了,走到走廊上,竟然聽到教室裡面的老師對他說:「你是烏龜啊?怎麼走那麼慢?」
 天啊,老師怎麼這樣羞辱小孩?
 再向子強媽媽仔細詢問,丟石頭的事情發生在二下剛開學沒多久,而子強的處罰是每節下課到訓導處罰站,連中午也不例外,一直處罰到學期末,因為班上同學對他有不好的印象,跟他有距離,所以子強下課時都一個人在學校四處晃。子強本來是很樂天的小孩,經過這件事之後個性慢慢變得很沉靜。聽到這裡我都快哭了,好心疼喔......他媽媽一定也很難過吧.......
 媽媽後來打電話到訓導處問,她說我小孩的人格已經有偏差了,訓導處說,「喔,那我幫妳轉輔導室。」聽起來一副不負責任的樣子。媽媽說,訓導處還叫一個小孩監督他,那小孩會威脅子強,我叫你做什麼你就要做喔,不然我就去告訴訓導處說你講髒話。子強因為這樣還在半夜哭醒,喊著:「我沒有說!」
 媽媽曾經問過他要不要轉學,子強說,「轉去哪裡都一樣。」似乎已經對自己喪失信心,變得很灰暗。
 但是子強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小孩啊,他很乖巧,也很體貼,誠實,仗義直言,對朋友也很講義氣,他的老師曾經告訴子強媽媽要子強不要跟某一個說他壞話的小朋友玩,子強知道了很生氣,氣老師怎麼可以叫他不要理朋友。
 了解到這些,讓我明白一切都是有原因的,難怪子強對人有防衛心,難怪他這樣沉默
 很慶幸在那四天,我能和他建立良好的關係,媽媽希望我能寫信給他,這沒問題,我希望子強能過得更快樂一點,我真的好喜歡看到他可愛的笑容,希望他能永遠快樂,永遠保持那樣可愛的笑容!

在審判中尋求真理的文學家-卡夫卡

課本裡裡外外的人
◎蕭紫菡
 課本裡裡外外的人,這次要介紹一位文學家,他的名字是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這位文學家,生前很少被人肯定,一直到他死後,才開始獲得相當高的評價。卡夫卡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包括著名的小說《審判》、《蛻變》以及《城堡》等。他的作品時常圍繞的主題,就是上帝以及審判;他時常藉由一個人被強大的社會、法院、或是被荒謬的價值觀所審判的過程,去描繪過程當中人性的不安與孤獨。
 舉例來說,《審判》這部小說,描寫的是一個銀行業務主任K,某一天莫明其妙地被逮捕,自己卻完全不知道被逮捕的理由,而無論他如何為自己辯護,都沒有人要聆聽或表示認同;一直到了最後,他也開始被強大的法庭權力吸引,並對自己的行為和對錯失去了信心。最後,在K生日的那一天,他遭到兩個不明人士刺殺。讀者從來不能確定,K到底有沒有犯罪,或犯了什麼罪,但,K死去的那一刻,讀者都能深刻地感受到,一種在荒謬中被定罪的傷感,以及,一個人對自己失去信心的失落感。
 這樣的感受,以及這種審判者與被審判者的關係,不僅廣泛地出現在卡夫卡的作品之中,有趣的是,它幾乎就是卡夫卡與他父親之間的寫照。卡夫卡曾經說過:「我寫的書都與父親有關,我在書裡無非是傾訴了當著父親的面,所無法傾訴的話」卡夫卡的小說中,無時無刻都有一個代表他父親、也就是威權的影子,而父子對立的情結更是時常出現。因此,如果我們想深入卡夫卡的作品精神,或許,可以先從卡夫卡在他三十六歲時,寫給父親的一封信開始談起。
威權的影子
 信裡,卡夫卡從自己的童年記憶開始說起。他說,從有記憶以來,他永遠能在父親身上看見一種與自己的落差。對他而言,父親高大、威猛、嚴厲而正確;而他自己,永遠是個瘦弱、膽小、錯誤的典型。這種差異,不僅來自於表面的外在和行為,更根基於父親對他的教育方式。他記得,童年時,有一天夜裡,他吵著要喝水,氣急敗壞的父親在一陣辱罵之後,將他從棉被裡拖出來,帶到陽台,並把門關起來。在給父親的信裡,卡夫卡說,「從那件事情之後,我就變得溫馴聽話了,但我的心靈卻帶著創傷,因為,要喝水的這個毫無意義的舉動,我覺得理所當然,而被抱到外頭去,我卻受到驚嚇,這兩件事,我怎麼也聯繫不到一塊兒去我的父親,那個最高的權威,他會幾乎毫無道理地走來視我為草芥。」
 父親高大的身影,和時常突如起來的體罰,帶給卡夫卡的是一連串的自卑和不安。而平常辯才無礙、文筆流暢的他說,自己在父親面前,幾乎是個「不會講話的人」。他在信裡對父親說:「你是一位優秀的演說家,在你面前,我說話變得結結巴巴,最後我乾脆不說話了,起先,我只是賭氣,後來變成是,我在你面前變得不會思考也不會說話了你對我影響實在太大,我變啞了,因為,只有當我離你遠遠的,起碼是你直接的威權鞭長莫及的時候,我才敢稍稍動彈一下……一想到你不可能平心靜氣與我說話,我就連最後一點抗辯的意志也給磨滅殆盡了。」
 許多人會認為,對於這樣的威權,卡夫卡的痛苦來自於對父親的不認同,事實上,某種程度來說恰好相反,卡夫卡的痛苦,往往來自於他太渴望尋求父親的認同。因為認同父親,父親所給的教育又缺乏鼓勵和肯定,卡夫卡還來不及發展和認知自己,就已經先學會了自卑,而愈是如此,他卻又希望得到父親的肯定。他在信裡寫著,「對我這孩子來說,你大吼大叫的一切話語,簡直都是金科玉律,我一直都藉此來評價世界……在作自我評價時,我對你的依賴遠比對任何其他東西的依賴更大……
 隨著成長,卡夫卡更加自卑,久而久之,敏銳的卡夫卡也能逐漸了解,在父親的教育底下,所有的事物都被建立在一種罪惡感上頭。例如,父親如果先作勢要打他,最後卻因為母親的護衛而放下了棍子,一切的氛圍,會像是父親對母親和他施了個天大的恩惠,卡夫卡的罪惡依舊存在,自信心依舊不斷地喪失,並對無法達到父親的要求感到內疚。
 父親的影響,在卡夫卡的每個生命階段持續發酵著。為了擺脫父親的影子,卡夫卡堅持不碰商業,而選擇念法律,畢業後在法律事務所和保險局工作。然而,他卻感受不到對於自己選擇的熱情,他寫道,「我以為我永遠過不了小學一年級、中學入學考試,但,我一級一級地升上去了,也沒有留級。但這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樣的信心,從你冷漠的神色上我完全有證據確信,我現在愈是順利,到頭來結局勢必愈糟糕在這種情況下,我有什麼心思燃起一絲熱情的火花呢?因此,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選擇職業的自由,就像在學校裡的學習一樣,這些自由都是可有可無的,重點是,我要找到一個職業,然後,便可以無所顧忌地沉溺在你的冷漠之中
 而被卡夫卡視為最重要的天職,也就是寫作,也依舊與父親脫離不了關係。父親總是將卡夫卡寫的書扔在床頭櫃上,不屑一顧。卡夫卡形容,在那一刻,一方面他感到自信心受損,另一方面,卻又像得到了自由。在寫作裡,他不斷尋找父親與自己的影子,他說,這好像是在延遲與父親之間的離別,然而,他又對父親說,「這種離別雖然是由你強加在我身上,卻是由我來控制的。」我們可以說,寫作,是卡夫卡在與父親之間,唯一能使他稍微感到自主的媒介。
從文學創作解構
 到了中年以後,卡夫卡開始細細地回顧自己的成長,他知道,隨著年齡增長,他可以不再那麼容易受傷,他希望開始跟自己的內在抗爭,走出父親的評價與影響,這時,結婚成了他尋求獨立的方式。他對父親說,「結婚以後,我們就會出現一種平等的關係,到那時,我就是一個自由、感恩圖報、無罪的孩子,你成了一個沒有憂愁,不專橫的父親,可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卻得把過去的自己全部丟掉但至少這樣,我就會與你平起平坐,所有的恥辱與凌虐,不管是舊或者是新,都不過是往事一椿罷了」然而,卡夫卡自己非常了解,他是個需要大量獨處的人,而即使結了婚,他依舊是依循著父親的評價在思考與選擇,而他的兩次婚姻,也皆以失敗收場,
 終其一生,卡夫卡不斷地在文學創作裡解構他與父親的關係。對卡夫卡而言,父親就像是一個無所不在的上帝,一種無孔不入的價值觀,無時無刻地在對他進行審判,而父親在他成長過程裡所產生的影響,像是他變得自卑、膽小等,就好像那些被審判者的人性,是如何在過程裡遭受改變一樣。曾經有人認為,卡夫卡永遠走不出父親的陰影,尤如他對人類命運永遠保持悲觀一樣,然而,更有人認為,卡夫卡只不過是個比一般人更誠實的人,他不斷尋找父親對自己的影響,並非代表他走不出那個陰影,而是他總是願意誠實地看待每一個生命的細節,並且嚴厲地檢驗在父權之下的自己,是否墮落,是否忘了覺醒,尤如他自我批判的一句話說:「我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我,是父親的教育和我的順從的產物

 在他筆下的世界裡,威權雖然無所不在,人類的罪惡感也依然厚重,但,他更能同理那些在威權下的人們的膽小與恐懼,並非出於天性,只是在缺乏鼓勵與肯定下,無法順利地從內在長出力量,而他也堅持著,只要人懂得去抗拒否定自己,不在荒謬的審判裡對原本的自我喪失信心,人終能獲得救贖。重點是,人必需不斷地發現威權的存在和自己如何被影響的事實,就如卡夫卡在信裡最後寫的,他說,「經過這樣的修正,我和父親取得了某些非常接近真理的東西...」
本文取自「教改e點靈」廣播節目。